作者：蔡斯.  申遗家

摄影：龙王道践

总期：635期

编辑古蔡仁

第25次开庭已备妥。

这一期专审董其昌“扶灵南归”这一整年的真实行踪——

他不是在苦行，而是在巡回表演。

《文人画苑》第二十五次开庭

——“扶灵南归”：一场为期一年的“道德巡回展”

开庭时间：2026年8月26日

审理法官：全体读者

书记员：第二十三、二十四次开庭，

本庭分别审理了董其昌“扶棺送亡灵”的动机与墓志铭写作的“生意经”。

今日第二十五次开庭，将焦点从“动机”转向“过程”，

审理一个更容易被忽视的问题：

董其昌口口声声“告假护丧南归”，这一路上，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是在送葬，还是在巡回表演？

法官：请公诉人陈述。

公诉人：尊敬的法官，各位陪审员。

前面两庭，我们已经看清了董其昌“扶棺”的动机。

今天，我们不再分析他的心理，只摆事实——

把“护丧南归”这一整年的时间线，一寸一寸地摊开。

先看一个总时间线。

（法警将证据一投影至法庭屏幕）

证据一：1591年春至1592年春，董其昌“护丧南归”全程时间线

1591年春，田一儁卒。董其昌“告假护枢南归”。

1591年春末，离京。

1591年秋，游闽北，谒武夷山，作《山水》寄何三畏。

1591年冬，在江南临钟繇《宣示表》，仿黄公望作《山水》，结识冯梦祯。

1592年春，还朝，授翰林院编修。（注1）

公诉人：请注意——从1591年春到1592年春，整整一年。

一次“护丧南归”，用了整整一年。

在这一年里，他都干了些什么？我们分春夏秋冬四季来看。

（法警将证据二投影至法庭屏幕）

证据二：1591年春——出发前的11天

田一儁卒后，董其昌并未立即启程，

而是在京城逗留了11天，与友人道别、酬赠，而后才出发。（注2）

公诉人：座师死了，门生告假护丧，本应即刻启程，星夜兼程。

但董其昌在京城逗留了11天。

这11天，他不是在处理田一儁的后事——后事自有其家人操办——

而是在与京城的朋友们道别、酬赠。

换句话说，他要把“我将扶灵南归”这个姿态，在京城官场做足了，

才肯上路。这11天，是这场道德表演的开场锣鼓。

（法警将证据三投影至法庭屏幕）

证据三：1591年夏秋——从北固山到武夷山

南归途中，董其昌游京口北固山、甘露寺，

过徐州黄河岸，入福建，至沙县与知县徐显臣“饮竟日”，

谒武夷山大王峰，作《山水》寄何三畏。（注3）

公诉人：这一段行程，需要特别注意。

他扶的灵柩，终点在福建大田。

但请看他在福建的行程：到沙县，与知县徐显臣喝酒，一喝就是一天；

上武夷山，登大王峰，游兴不减，还作画寄友。

请问：一个护送灵柩的人，本该日夜兼程、悲戚庄重，

怎么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在武夷山游山玩水，

画《山水》寄友？这不是护丧，这是借丧出游。

（法警将证据四投影至法庭屏幕）

证据四：1591年秋——《潇湘白云图》疑伪

《潇湘白云图》款称“辛卯秋日泊舟黄河作”，

但董其昌是年春末离京，初秋游闽，秋日并无渡黄河之举。

吴廷跋称“辛卯秋，以庶常请告南归，

得尾其舟……至黄河乃竟《白云潇湘图》”，

与董其昌实际行迹矛盾。（注4）

公诉人：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证据。

《潇湘白云图》的款识写着“辛卯秋日泊舟黄河作”——

秋天，在黄河边上，画下了这幅画。

但董其昌那年秋天在哪里？在福建。在武夷山。

他根本没有渡黄河。所以这幅画，要么是伪品，

要么是董其昌事后补款，故意制造“我在黄河边画画”的记录。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董其昌在“护丧南归”这一年里，

一边游山玩水，一边还在制造、传播自己的书画记录。

这条款识，是他这一年“巡回表演”的物证。

（法警将证据五投影至法庭屏幕）

证据五：1591年冬——松江的社交与创作

冬，董其昌在江南临钟繇《宣示表》，用王羲之笔意；

除夕，仿黄公望作《山水》。

结识冯梦祯，冯赞其“玄淡超诣”，“即十日不见，便欲千里命驾”。（注5）

公诉人：到了冬天，他还在江南。

临帖，作画，会友。冯梦祯夸他“玄淡超诣”——

玄妙、淡泊、高超。这是他护丧南归期间，在朋友圈里收获的又一个好评。

一个护送灵柩的人，在朋友圈里的形象是“玄淡超诣”。

这样的反差，已经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

（法警将证据六投影至法庭屏幕）

证据六：1592年春——还朝授编修

壬辰春还朝，授翰林院编修。二月为陈继儒题颜真卿书法。

春与友人游惠山，登顶望太湖。北上途中于广陵舟中书《自书卷后》。（注6）

公诉人：次年春天，他终于“还朝”。

回到京城，他得到了什么？“授翰林院编修”。

从庶吉士到翰林院编修，这是正式入仕的第一步。

散馆授职，本属正常程序，

但“护丧南归”这一年为他积累的名声，无疑为他赢得了更好的官场口碑。

而在返京途中，他还在游惠山，望太湖，在广陵舟中写字。

这一路，从福建到江南到京城，他始终在游，在画，在写，在结交。

这就是“扶灵南归”的完整真相：不是一场悲戚的送葬，

而是一场为期一年的“道德巡回展”。

法官：请被告方陈述。

辩护人：古代护丧南归，路途遥远，

途中休息、访友、游览，是正常的人之常情。

董其昌在护丧期间进行书画创作和交游，不能证明他不悲伤。

公诉人：法官大人，辩护人的话，需要事实来检验。

请问：一个“悲伤”的人，会在座师尸骨未寒时，在京城逗留11天才出发吗？

一个“悲伤”的人，会在护送灵柩途中上武夷山游玩、画《山水》寄友吗？

一个“悲伤”的人，会在护丧期间临钟繇、仿黄公望，

除夕作画，还结识新朋友吗？

或许辩护人会说“这些都不矛盾”。

但请看法官大人，有一个人的死，董其昌的表现可以给我们做个参照。

莫是龙死时，董其昌的反应是什么？

作画，结社，自号“狂生”。

也就是说，当董其昌真正该伤心的时候，他的行为恰恰是狂欢。

而当他需要表演伤心的时候，他的行为是游山玩水。

这两者的差别，不是“悲伤与否”的差别，是“有利用价值与否”的差别。

法官：本庭认定，1591年春至1592年春，

董其昌以“告假护丧南归”为名，实际进行了一场为期一年的“道德巡回展”。

启程前在京城逗留11天，将“扶灵”姿态做足；

途中游北固山、武夷山，赏画题跋，作画寄友；

冬季在江南临帖会友，除夕作画；

次年春游惠山、望太湖，一路创作不辍，最终还朝授翰林院编修。

此行既完成了对座师田一儁“死灵魂”的利用，

也完成了对自己“古谊高尚”人设的立体化塑造。

从动机到过程，从出发到还朝，“扶灵南归”的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结论：

这不是一场哀悼之旅，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我营销的全国性质的巡回演出。

第二十六次开庭，将审理“民抄董宦”——“平淡天真”人设的最终崩塌。

现在休庭。

注1：董其昌1591—1592年“护丧南归”总体时间线，

参见任道斌《董其昌系年》1988年版第22—29页相关编年。

注2：田一儁卒后董其昌在京城逗留11日，

参见《董其昌系年》1988年版第23页相关记载及邢侗《来禽馆集》卷三赠行诗时序推断。

注3：董其昌南归途中游京口、徐州、沙县、武夷山，

见《画禅室随笔》卷三《记游》及民国《沙县志》。

其“与沙县知县徐显臣饮竟日”“作《山水》寄何三畏”等细节，均见同前。

注4：《潇湘白云图》款识与吴廷跋文矛盾，

见《董华亭书画录·潇湘白云图》及《石渠宝笈续编》第二十七册。

董其昌该年秋日行迹在福建，与“泊舟黄河”不符。

注5：1591年冬董其昌临《宣示表》、仿黄公望、除夕作画及结识冯梦祯，

见《容台别集》卷三《书品》、冯梦祯《快雪堂集》卷四十。

注6：1592年春还朝授编修、游惠山、广陵舟中书《自书卷后》，

见《明史》卷二八八《董其昌传》、《画禅室随笔》卷三《记游》、《容台别集》卷一《题跋》。

下期预告：第二十六次开庭——“民抄董宦”：“平淡天真”人设的最终崩塌。

编辑：收藏狗